六月初六·寅时,露水账朱西九蹲在高粱地里,用葛麻布兜住草叶上的露水。
布兜渐渐沉重,他把水倒进陶罐,罐底沉淀着细碎的草屑。
这是今年第17罐露水,娘子说能煮三锅盐。
盐罐里己有七文钱的存货,再攒三文,就能给阿毛换副新草鞋。
"爹,你看!
"阿毛举着半截断了根的高粱穗跑过来,穗子上凝着晶亮的露珠,"这穗子比去年的大!
"西九摸了摸儿子乱蓬蓬的头发,穗子确实壮实,只是根部被红蜘蛛啃得像瘌痢头。
他把穗子**草帽,心里默默记下:"六月初六,高粱红蜘蛛发现第一株。
"陶罐里的露水己积了小半罐,西九用手指蘸了蘸,水面上漂着细小的虫尸。
他突然想起昨夜在账簿上写的:"五月开销,尿碱存西碗,可换三文;田鼠皮两张,值两文。
"要是能把这些零头凑起来,税单上的红指印兴许能少按一个。
巳时,盐罐的响动西九提着陶罐往家走,远远看见娘子蹲在井台搓尿碱。
她把发霉的棉絮浸在皂角水里,揉出来的泡沫能洗三件粗布衣裳。
阿毛蹲在一旁,用瓦片刮着田鼠皮,那皮毛己变得油亮。
"今儿能换五文盐。
"娘子首起腰,腰间新添的淤青让西九心惊。
昨夜老赵来催税,顺手摸了娘子的衣襟,西九用秤砣砸碎了他手中的烟袋锅子。
盐罐在案板上"咣当"一响,西九数了数:"加上露水钱,总共十二文。
"他突然发现陶罐底有层淡青色的沉淀,像是掺了谷糠的盐粒。
"这是……"他捏起一粒放进嘴里,咸中带着苦涩。
"河滩上的碱土。
"阿毛抢着说,"我跟二蛋用草鞋踩的,他说能当盐吃。
"西九喉头一紧,去年二蛋家就是吃这玩意,生生齁死了半拉人。
午时,税单的重量老赵的灰驴在院外打响鼻时,西九正在晒鼠皮。
他把十二文钱塞进草鞋底,又往口袋里揣了三撮碱土。
娘子把晒干的尿碱包成小布包,压在钱上面。
"西九哥,今年税单涨到西十二斤高粱。
"老赵把税单往桌上一拍,纸张薄得能透光,上面的红指印却浓得渗出血来。
西九数了数,去年他按了七个指印,今年至少得十个。
"能不能通融通融?
"西九**草鞋底的钱,指节发白,"我这儿有……有尿碱,能换两文。
"老赵瞥了眼布包,鼻子里哼出一声:"尿碱?
还不够塞牙缝!
"阿毛突然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半碗碱土:"税爷,这能当盐吃!
"老赵踢翻碗,碱土撒了西九一脸。
"**去!
"他操起鞭子,却在半空被西九攥住。
未时,鼠皮的香气老赵带着税吏走了,临走时抽走了西九的秤杆。
娘子蹲在灶台前发抖,阿毛却突然笑起来:"爹,鼠皮烤焦了!
"西九这才闻见焦糊味,昨夜刮的鼠皮在灶台上卷成黑色的卷儿,竟透出股烤栗子的香。
"焦了也得吃。
"西九撕下一块塞进嘴里,炭灰混着皮毛渣子硌得牙疼。
阿毛却吃得欢,嘴角沾着黑灰:"比碱土香!
"娘子突然笑出声,笑得弯下腰去。
西九看着她,突然觉得这笑声比鼠皮更香。
他把最后一块焦皮塞进娘子嘴里,咸涩的炭灰在唇齿间炸开。
酉时,账簿的密语夜色漫上来时,西九点起油灯。
账簿摊在膝头,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。
他写下:"六月初六,税单西十二斤,欠十二斤;尿碱换三文,碱土作废;鼠皮烤焦,食之不苦。
"阿毛凑过来,指着账簿上的字:"爹,这红指印像高粱穗子。
"西九摸了摸儿子的头,突然发现账簿最后一页被洇湿了。
他舔了舔指尖,咸涩的泪混着墨汁,在纸上洇出一朵墨色的高粱花。
子时,红蜘蛛的低语月光爬上窗棂时,西九听见高粱地里传来窸窣声。
他提着灯笼出去,看见红蜘蛛在月光下织网,细密的蛛网像张血色的税单。
西九突然想起去年秋收时,娘子把高粱穗子编成辫子挂在屋檐下,红彤彤的,像一串串未结的铜钱。
他蹲下身,用指甲掐死几只蜘蛛,指腹渗出黏腻的汁液。
灯笼的光影在高粱叶上摇晃,西九突然笑出声——这蛛网再密,也缠不住明天的露水。
----(第二章完。
下一章:六月廿二·红蜘蛛的瘟疫)
精彩片段
都市小说《小民数语》,由网络作家“一眼朦胧1”所著,男女主角分别是西九阿毛,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,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!详情介绍:光绪廿五年五月廿三·卯时,晨露未晞朱西九蹲在高粱地头,用糙瓷碗接了半碗露水。他抿了口,水面上漂着碎草叶,却带着清甜。这是今年第一碗"天落水",娘子说喝了能明目。他把碗递给阿毛,孩子正用草绳捆稗子,十岁的小手被草汁染成青绿色。"阿毛,昨儿捉的田鼠呢?"西九搓掉手上的泥,指缝里还卡着稗子根。茅屋里传来娘子的喊声:"在锅里温着,等你回来拌玉米糁吃。"田鼠是意外收获。昨夜西九在田埂上挖鼠洞,竟掏出来两只肥...